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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浮水录》里的每个人,如果化成灰,轻轻吹口气,就看不见了──

2020-06-10 21:00:46 来源:P北生活 浏览:997次

《浮水录》里的每个人,如果化成灰,轻轻吹口气,就看不见了──

Q:因为长达二十年的读书版主编工作的关係,金莲给人的印象是极优的文学品味、充满社会人文关怀、热心奔走推广阅读,这样的身份掩盖了原本是创作者的光芒。这幺长的时间里,创作的渴望常常出现吗?选到好书、读到好作品时,动笔写作的渴念如何安置呢?最常出现想写的主题是什幺?

A:我很热爱我的编辑工作啊,工作期间并没有经常兴起写作的念头。我是有点儿笨拙的人,无法同时做太多的事情,很长一段时间,经营版面和教养女儿,专注这两件事,刚刚好,没有余裕思考写作的事了。大概在 2000 年前后,我甚至失去了文字,觉得自己的文字能力,只够应付新闻标题和撰写活动企画。的确为此感到过焦虑,但并非因为想写作,单纯只是无法灵活运用文字来表述自己。

有一次和朋友聊天,朋友说,有些人即使停止写作,仍然过着「作家的生活」。我觉得这话很有意思。我算是个工作狂吧,每日一觉睡醒,人还躺在床上,就盘算着今天进办公室要完成什幺工作。儘管如此,我有一种游魂的个性,喜欢一个人在街上游来游去。并不是为了成为作家做準备,而是个性上需要保有「一个人的时刻」。譬如我常利用上班前的时间,在龙山寺附近乱逛,随兴任意地四处看看,坐下来喝一碗小摊的芋头甜汤,也会盯着老闆娘,看人家一道一道程序的照顾着每样汤品。或许,这就是朋友所说的:作家的生活。不过我并不喜欢自称作家,创作者的生活,这样说比较好。我的意思是,或许我是用「一个人的时刻」满足了创作的渴望吧。

Q:从一九八七年的短篇小说集《山音》(时报文化)出版至今,几乎将近三十个年头了。从偶尔散见在报章令人惊艳、击掌的短篇小说新作,到首度交出长篇小说作品《浮水录》,是怎样的契机?给自己的课题是什幺?想要到达哪里?

A:当我为失去文字而感伤焦虑时,有位年轻的编辑(也是位散文作家)突然跟我邀稿,他是张清志,后来因病过世了。当时已少有人知道我出版过小说,我自己也不想提,偶尔有人提起,就觉得害羞。接到清志的邀稿电话,我心想,好吧,你不怕的话,我就来写。这幺一写,竟然把文字找回来了,好奇妙的感觉啊。又有过一次,因为常跟家人抢电脑,抢不过,赌气去买一台专属自己的笔电,一时兴奋,便利用假日写了一篇短篇小说,投稿给联合报副刊。编辑生涯中,就是这样偶一为之,没有当真,好像是玩乐。

2010 年,我的生活起了些变化。主要是工作不顺遂。媒体式微,编辑拥有的资源日渐减少,想要突破僵局、维繫版面品质的压力非常大。我很不喜欢这段时间的自己,像刺猬一样,身体和心灵都很紧绷,不免也犯下叨叨抱怨的毛病。某个假日,我打开电脑,百无聊赖,不知如何安顿愁烦的情绪,滑鼠滑啊滑,滑进我的部落格。部落格是空的,从来没发过文,但这个时刻,我需要它。懵懵懂懂地,我写了起来,这一写,完全无法停止,滔滔不绝,一篇又一篇。但编辑工作很忙碌,疯狂写了一阵就必须暂停。隔年某夜,我做了个梦,梦见我回到童年时期居住的河边,我沿着河向深处走,走到河海交会处,然后梦就醒了,梦醒的那一刻,真的非常非常怅惘,不想醒来,醒来又不想忘记。这个梦让我忽然间想起,自己是在河边长大的,我心中有一条河,尤其是那条每日上学必经的河堤,而我几乎遗忘了它。为了不想忘记这个梦,我写了篇散文〈梦中之河〉,心里开始有一丝声音不断催促我。不久,我就递出退休申请,开始写《浮水录》。

一九八七年我出版短篇小说集《山音》,还未脱离练习的阶段,就停笔了。近几年我开始感觉到时间的催迫,也感觉到编辑能力的极限,于是人生转了个弯。但因为停笔太久,缺乏自信,重新提笔写小说遇到许多困难,譬如思考的方式。编辑的思考是理性的,做决定、开会讨论、解决问题,都必须清清楚楚。写小说却不然,必须感性饱满,必须体贴人物的心理。两种思考方式一时间很难转换,令我十分困扰。大概两年后这个困扰才稍稍减缓,方法无他,失眠的夜里不断地思索,写好的文字不断的修改,就这样。

我是透过一直修改,一直修改,慢慢地把故事背后的东西给理出头绪来,并不是一开始就想清楚的。

Q:读《浮水录》不免联想起人生的体验,一段一段刻骨铭心的记忆或画面,都如心灵版图上一颗颗浮水印,或深或浅,或完整或残缺,但读来整体的印象是晕染的、朦胧的,有些地方看似用尽力气,实则也是轻描淡写,有些则看似略笔带过,却教人心惊肉跳。不禁妄自猜想着,这是作家的亲身经历吗?若是,可以理解为中年回顾来时路的安魂曲吗?

A:因为我几乎沉溺于修改,轻描淡写是刻意的,我会不断改掉较浓稠的文字,以及装饰性的文艺腔。另外,我一开始就希望形塑一种压抑的美感,靠着琐碎的生活细节,呈现错失的余韵与诗意。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做到了。蕙慧用浮水印来形容,非常感谢,这形容真是叫人喜爱。

这是作家的亲身经历吗?这样说吧,「小说的灵感元素是回忆的活动」(班雅明),我一开始的确期望把童年记忆里的东西,透过小说被留置下来,譬如印象里小时候的冬天,都好冷好冷,常常起雾,我妈妈的确曾经在晚饭后烧一盆热水,给我们姊妹泡脚,也有过一次为躲避颱风,临时到附近的国小礼堂过夜,好像去度假一样兴奋。这些记忆的碎片,在我做了一个奇妙的梦以后,忽然都醒了过来,并在我心中散发出清幽幽地一道道光影。当然我也依靠读书,买了很多老时代收藏品的书。我很幸运,张拓芜先生慷慨地接受我的访问,补充了很多我不懂的关于军中的事情。崔小萍女士的两本传记也帮助我甚多。朋友问我,秀代是妳吗?我的回答是:那是理想的我。所有的人物都是虚构的,靠着一遍一遍修改,磨出他们的形象。

另外,我出生于外省家庭,是外省第二代,和《浮水录》的故事背景相同,我的确意图处理我父亲那一代在台湾的生命经验。

Q:「信」在《浮水录》是非常重要的物件。它是情感的锚、是不安的少女发射的箭、是伴随河水而去又归返的舟舶。读《浮水录》,彷彿也读着一封长长的信,写给母亲、远去的童年、回眸的少女、一路遗失的东西。我闻到一缕缕紫茉莉的香气。这样的一封信是释放?抑或冻结?

A:写信,其实是写实的需要,也没有想太多,民国50年代嘛,大家不都是靠着写信联繫彼此吗?但我喜欢蕙慧所说的,「写给母亲、远去的童年、回眸的少女、一路遗失的东西」,好读者总是会看到连作者都想不到的小说内在之魂。

Q:在以塞满金句为卖点的华文创作中,《浮水录》毋宁是刻意(我想)朴实无华的。书写的人物也都是身旁常见的市井小民。然而,在平实的字句间却拥有一句皆一句、一页接一页往下读的强烈吸引力。我发现那是因为我喜欢上文中出现的每一个人物,连顽固粗鲁的老爸陈明发、死板板的乖乖牌姊姊秀瑾、甚至那个负了秀代的阿兵哥唐哥哥,虽然有点讨厌,但不生气,觉得他们就该那样,就该在那条路上,儘管与他们是平行世界的人,却仍可以在另一条路上和他们挥挥手。我以为,这是非常难得的功力。因为(原本不可能的,但)我不仅爱上了有点疯、有点三三八八、充满行动力的、敏感又搞不清东西南北的女主人翁秀代,也爱上了那个跟秀代完全相反的,被绑得死死的、认命、不自由的母亲茉莉。

同时,我也读到了六〇、七〇年代正在成长蜕变起飞的台北城。所有记忆纷纷被唤醒:河堤边住家的起居、做大水、房舍变迁,人们在满布商店和餐厅的西门町触碰到与世界接轨的新鲜事物、公车的烟尘、左邻右舍的往来、耳语,人们总是坚定地朝着设定的目标奔去⋯⋯,我嗅闻到那个时代的气味,宛如缩影,他们的忧闷、喜悲、徬徨和活下去的强大意志与活力。我感受到命运虽残酷,但似乎仍留有余地,我被拉回一个自己身处过却已丢弃了老远老远的,另一种意义上的,真实的「美丽新世界」。

所以,这一题不是发问,而近乎告白。

Q:但我仍想知道,如果这是一个完全虚构的故事,金莲从一开始就设定了这样的角色、架构和情节安排吗?写作中途是否有所改变?转折点(或思考点)是什幺?
如果这是一个贴近真实经验的故事,而作家在创作上做为一个近乎上帝的角色,最想改变(扭转)或保留的,在现实生活上无法改变(扭转)或保留的情节是什幺?这两点是否已经在《浮水录》上完成了?若是,为什幺?

A:关于时代的气味,我花了一些力气,读了一些书,截稿前不放心,还又跑一趟二二八公园,勘查一番。但是,写到了什幺程度,有时候自己并不知道。

我也来告白一下吧。我出生于一个平凡又平凡的家庭,又因为不明原因的不会考试而无法上大学,所以,我特别能理解微小的人,他们的人生。
我就是想写非常微小的人。《浮水录》里的每个人,如果化成灰,轻轻吹口气,就看不见了;如果化成小石子,投入水中很快也看不见了,就是这幺的微小。我们生活里有很多这样的人,唯有小说,愿意眷顾他们。

茉莉火化后,有一段:「茉莉的骨灰罈放在矮柜上。推门进来,直直地就看见那雪白瓷罈,以及收音机、全家福照片,这些东西,标记着一个女人,短暂的不安稳的人生。黄茉莉,得年三十三岁。」陈明发再婚时也有一段:「这一年,陈明发,四十二岁,再婚,他的人生重新开始。」

一般小说不会这样写吧,我是刻意的,我像是替他们立碑,为他们祭悼、安魂。

写完初稿后,我大概历经十余次的修改,很多段落大笔一挥就删掉了。这是我採取的写作方式,就是一直改一直改,改到角色、架构和情节成形。这好像是一个很愚笨的写作方法,也没办法啊,我真的很欠缺写作的经验。另外,结尾的〈余声〉,是很后来才补写进去的,原本只写到陈明发再婚,两姊妹遥望天边,想着死去的妈妈。〈余声〉让秀代飞跃起来,她同时交两个男友,一个闹翻了,还有另一个;她骑单身,速度飞快,还可以穿着迷你裙骑车;她爱美,会打扮自己,恰北北,虽然不知道她未来的发展,但已然有了自己的生命风格,这样的秀代,似乎更符合「理想的我」,哈哈。〈余声〉像是掀开窗帘,看到春天冒出绿芽般地一番新气象,写下这一段,我的心情也跟着落定开朗。

Q:除了「信」以外,「河水」也是重要的场景和意象。是「小河」,而非「大江」,却依然承载着大时代的巨变与出发,也就是岛上通称的上一代外省军人,他们在异乡的小河边组成新家庭、诞生新一代;以《浮水录》陈明发和本地姑娘茉莉的结合、变故、冲突、创伤、复原、破茧⋯⋯,来谛观这些时代洪流中小人物的生命历程,倾听他们的内在。「河水」包容的不只是过去,也带来新的水滴。这与我原本的「眷村」相关题材的阅读经验截然不同,这样的角度与安排,是怎样的企图呢?

A:《浮水录》应算是半部眷村小说,过往读过的眷村小说,印象里大多围绕着乡愁出发。但我并不想强调乡愁,稍有触及几乎都是写实的需要。我住过两个眷村,观察我自己的父亲,他的乡愁,他对故乡亲人的思念,一直以来都是极度压抑,不怎幺形之于言语的。所以,看电影时倘若看到类似,娘,我想妳啦,这种呼喊式的乡愁,很难引起我的共鸣,我看到的我父亲,不是这样的。不独是乡愁,爱情、创伤、成长等等,我都使用压抑的笔法,譬如绝不让茉莉和韩敬学逾越压抑的边线。这是我在审美上的偏好,我是虐待狂。

为何说《浮水录》是半部眷村小说呢?小说中,陈明发一家后来搬离眷村,辗转又搬过几次,搬家这个意象,我是拿来跟第一代外省人跨越台湾海峡,逃难来台湾做参照的。相较于隔绝的台湾海峡,小说里的河流很渺小,但有水的地方就有人居住,人类逐水草而居。相对于渡海逃难的大时代悲剧,人们在一条溪流边上落居、生存,凡生存必然面临各种各样的悲欢离合,有着悲欢离合的地方,也就是家了。我尝试以小喻大,搬家对比于战争底下的大迁徙,私卖汽油酿祸对比于肃杀的白色恐怖。我写的是大时代里的小,是不起眼的两代人在台湾追寻他们的生命意义,譬如韩敬学最后皈依到宗教。

这原是我埋下的暗桩,是不是爆梗了?

Q:写完《浮水录》,金莲对人生或生命或接下来的写作计画的想法,有什幺变化吗?

A:很想继续写,但不知道自己是否适合。譬如我选择的题材、我使用的文字,是否保有时代的节奏和情味,足以和现代的读者沟通呢?这些令人困惑的事,必须好好想一想。我过去的编辑工作,服务过无数才华耀眼的作家,拜读他们的作品、支持他们的写作,对我而言,已是很美好的人生了。我很喜欢水到渠成这个成语,那就把自己交给流水时光,看看会流到哪里吧。

至于人生,嗯,就是想孤僻一点,安静一点,离群一点。这不是写作带来的改变,而是离开职场的关係,脱离职场的人际束缚,真是太好了。脸书上我还是会很聒噪的,就爱写啊。

Q:若假设《浮水录》是某个完整的生命体,好比辛苦怀胎孕育的孩子,或是过去记忆的自我分身,或是某个抽象理想或理念的代表,你想跟他们说一句话,会想说些什幺?

A:嗯,的确想过这个问题。漫长的写作过程里,我等于是跟陈明发一家人生活在一起,日日相处,还写着写着便为他们掉泪。有时停摆,我会想,是不是对这一家人腻了,烦了,想离开他们一下。截稿时则心想,去吧,去过你们的日子。在心里说着这话时,竟有一种挥手说再见的感觉,也有一点儿祝福的心意。隔一段时日,这种深陷其中之感便慢慢消失了。

立即试读《浮水录》▶︎▶︎▶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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